第三十八章 爱如潮水

第二天,第三天,阿若的学校生活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孔令熊也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异变。那本《代尔夫特战记》很是艰深,编辑者并没有将里面所涉及的地名一一和现在的地点对应,非专业人士读起来是要费些力气的。好在米勒没有要求她定期还书,她可以直到看懂为止。

孔令熊继续关注拉文和惠特尔的新闻。科克·温布尔顿调遣大型陆上机动舰“奥斯汀”级4号舰“韦科”号在已经成为空城的圣马力诺市驻防,调查人员以此为根据地进行深入调查,不过也没有什么进展。这些任务本来应该属于拉文机械研究所的,可现在连所里的研究人员都下落不明了。

“韦科”号就停泊在圣马力诺高中的田径运动场里,这是市区里最好的一块空地,半毁的实验楼和图书馆都在拆除中,旁边的棒球场则搭建起了临时军械库。看来,圣马力诺地区将变成拉文的一部分,虽然这块地已经没有什么高价值的资源可以开采了。

仍然没有雅尼·巴斯托斯的消息,说真的,如果新闻里没人提起圣马力诺高中的现状,这个名字就将一直像艘沉船一样隐匿在孔令熊的脑海深处。没看到他的尸体,可能还存留着一线生机,但是在战斗最残酷的前线,谁都无法保证一次次从生死线上胜利逃亡,这也是颠扑不破的事实。

惠特尔的新闻里,仍然没有报道关于UNR的事情。战场在空无一人的圣巴托罗缪区,没有平民伤亡,有关信息绝大多数属于机密,从军方的态度推测,他们不希望这件事情出现在新闻里。

至于“卡利斯托”去了哪里,孔令熊每天晚上都在询问阿若是否有什么感觉。她总是说,这两天睡得都很安稳,没有任何影响睡眠的因素出现。但是孔令熊迟迟都无法入睡。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下楼,在院里的水池边坐上一两个小时。他不知道阿若是不是真的没有感觉,可是她这么说也无法追问下去。

夜晚是很平和的,没有枪炮与硝烟,也没有欢声和笑语,周围除了划过树梢的风声,只剩下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孔令熊没有预感,因为他并不具备那样的特殊“能力”,就算是战火末日马上劈面压过来,他也找不到任何抵御的手段。他只能仰面望着天空,尽可能地多呼吸一些暂时没有雾霾和火药味的空气。

他赤裸着上身,只穿了条短裤和拖鞋,腹部比起上学时已有了稍稍的膨起,两腿的肌肉也在慢慢退化。已经有将近一年多时间没有在健身房好好锻炼一下了,作为那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无法在器械上尽情流汗真是难过。其实自己也没比克拉夫和菲利斯他们大很多,站在一起却立刻就显出疲态了。真是羡慕嫉妒恨啊。

“就算大家都没有时间和我说话,你也会一直在吧。”他闭上双眼,放松四肢,让深藏的回忆从封印中释放出来,然而,胸口压抑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肢体的放松而有半点减轻,就像浑身被铁丝网缠住一样,更加动弹不得。

那是以奥罗拉的死讯编织成的黑色的网,从已经沉没在记忆之海的过去中抽出那些无法被溶解的回忆,用鲜血粘合成一张无比坚实的网,在他独处的时候扑面袭来。一瞬间,在他脑中充满的尽是奥罗拉的身影。他记得她嘴唇灼热的温度,记得她每一句甜得像熟透的苹果的情话,也记得在清澈的林间小溪里沐浴嬉戏时,冰凉的溪水滑过柔肌的纤毫触感,在那个空气里都盛开着玫瑰花的季节,两人的理智都粉碎得像飞落的花瓣一样。比起他的老家——橡木桶色的瓦尔帕莱索,枫叶色的伊萨卡拥有更自由缤纷的空气,给这对情投意合而刚登上成人的阶梯的青年留下了超越想象的记忆。如果要给所有见过的女孩子一个评分而只有一个满分名额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殊荣献给奥罗拉。

高中时代,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一个晚上,孔令熊和他的伊萨卡高中红闪电队与宿敌校艾奥尼亚高中的公羊队在自己学校的体育馆里打了一场友谊赛,这些即将毕业的对手们像解试题一样认真对待每一球,这也是他们能同场拼搏的最后机会了。比分孔令熊已经忘了,在与每个队友和对手拥抱过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伤春悲秋地回顾着高中的四年峥嵘岁月。

在他感叹如果时间就这样停止流动该多好的时候,身材修长的少女奥罗拉·巴宾走进了球场内。在拿到吉尔克里斯特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她仍在为了奖金四处比赛,所以在最后一学年中孔令熊并没怎么看到过她。她穿着短小紧身的比赛服和运动鞋,肩上搭了条毛巾,手里拽着背包,急匆匆跑进场内,气喘吁吁地东张西望。

“奥罗拉!”孔令熊叫住她。

“小熊!比赛……都结束了吗?”

她徒劳地问。场内连观众也都走空了。

 “早就结束了啊。你又去比赛了?”

奥罗拉从毛巾遮住的胸前拉出金光闪闪的奖牌来,捏在手上给孔令熊看。

 “我还是不太走运呢,最后一跳的时候连降了三次杆,可能我们的确是都太累了吧。如果那个高度我能一次过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你们的比赛。”奥罗拉走到孔令熊的身边坐下,“你呢?怎么也留在这儿?”

“我预感可能会有什么奇遇。”

因为学期已经将要结束,球馆内除了孔令熊和奥罗拉之外,就只有一位和奥罗拉熟识的学姐在看管正门了。

“比赛完我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了,可是还是没赶上。”

“不过是场胜负无关紧要的比赛,你那么在意?”孔令熊很好奇。

“一个人的赛场,总不如大家抱在一起更温暖。”

横杆上方的空中,永远只有她一个人。从她越过那个将校内所有女生远远抛下的高度后,这就成了她的宿命。天空的王者永远孤独。

孔令熊抱住她的腰的时候,她顺水推舟地倚靠进他的怀里。在球馆的看台上,两人一点一滴地追溯着高中时代的欢喜和悲伤。比起胜利的喜悦,奥罗拉承担了更多的孤独。她不是为了谁去跳,只是总想知道自己究竟能飞越多高的天空。

“每次起跳的时候,全身肌肉突然紧绷又突然放松的一瞬间,就好像束缚全身的绳索一下子被放开了,我觉得自己能飞上天去。躺在垫子上看到蓝色的天空和云朵,我好像离它们又近了一点。不知道云中王国的住民会不会也在观望着我们呢?”

云之王国是个传说,有的人相信在万米高空的云端尽头,存在着另一个悬于天外的天空之城,据说那里是没有纷争的和平之地。事实上还没有人有能力到达那么高的地方。

“这里只能看到天花板,我们到外面去吧。”孔令熊提议。

“外面的人还没走干净呢。我想去浴室冲个凉,你来不来?”

“好啊……哎?你说什么?”

他和奥罗拉入学不久就相互认识了,都是运动的能手,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他内向沉着,凡事三思而行,奥罗拉则是开朗直爽,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尽管如此,这提议也太过突如其来和石破天惊。如果是平常的话孔令熊肯定不会接受炸裂的想法,可现在体育馆里的人真的都走干净了。他也猜不准奥罗拉是突发奇想还是蓄谋已久,总之脑子里拒绝的选项变成灰色,完全无法点亮。

奥罗拉的身上紧紧裹着被汗水浸透的短小比赛服,用力抬着头盯着孔令熊的双眼。孔令熊的双手则是环在少女的腰间,胸口隔着布料享受着软绵绵的触感。这里是伊萨卡高中体育馆的男更衣室,几把椅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墙上张贴着从这所高中走出的五名职业选手的宣传海报,在他们的注视下,两具青春洋溢的躯体正肆无忌惮地绞缠着。

“我还是第一次来男更衣室。”奥罗拉说,“墙上都没有美女的海报吗?我还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想着谁自慰呢。”

“别满脑子胡思乱想,平时人很多的。”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想着谁?”奥罗拉调皮地追问,“是啦啦队的女生吗?还是哪个老师?”

“我想着‘香草Z’的珍妮。”孔令熊说。“香草Z”是三个可爱女生组成的偶像组合,无论在男生和女生中都很受欢迎,频繁地登上杂志封面也让她们一次又一次引领流行风潮。珍妮是组合中个子最高的成员,总是以显露一双美腿的紧身裙装亮相。

“啊,眼光不错。”奥罗拉说,“不过她的腿没我好看。”

孔令熊的视线被她高耸坚实的胸部吸引,并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看去,她的双腿又长又细,大腿紧实,小腿的肌肉线条像用刻刀雕出的一样。她的比赛服下装是紧紧贴着臀部的三角短裤,毫无顾忌地炫耀着健美的轮廓。毕竟运动员出身,身材条件并不比跳了20年舞的珍妮逊色。

“那你要我换个幻想的对象吗?”

词汇的表达是苍白的,身体的触感才是全方位的真实。奥罗拉与孔令熊应该是同龄,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更为成熟,孔令熊完全被控制在她用眼神和肢体构建的牢笼中。

“你场上的控制力哪儿去了?”随着一声娇喝,孔令熊取回了短暂失去的意识。奥罗拉正板着脸瞪着他,身上已是赤裸裸地不着一缕。她脱衣服的速度简直飞快,而且没半点迟疑。比赛服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穿,连运动鞋和短袜也毫不犹豫地扔到角落里。她用力将双臂向上拉伸,刻意展示着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少女的裸体光洁莹润,像座粉色的火山,每个细胞都在薄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下不安分地跳动着,随着肌肉拉伸到极限,她的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这里是……男更衣室啊……”怯懦这次笼罩在孔令熊的身上,这毕竟已经打破了他所有的常识。

“在害怕?”奥罗拉将他的篮球服已向上掀了一半,欲擒故纵地停下手来。

“怎么可能。”孔令熊内心的倔强当然不会让他服软。

“在学校里做这种事情,要是让校长知道的话,他会怎么样呢?”

“校长已经下班回家了,他家里有三个需要照看的孩子。”

“那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谁会想到在这里……”

“还会有人进来打球吧。”孔令熊指指门外。

“那还不容易,我去和夏帆说说,不准溜掉。”不等孔令熊答复,她就摇着白晃晃的身子跑了出去。简直太夸张了,伊萨卡高中建校至今68年历史,敢在校内任何地方里公然裸奔的,她大概是第一个吧。

伊萨卡高中体育馆的看门人是同年级的女学生,校长的侄女夏帆·拉萨鲁斯,家住得离学校很近,所以体育馆的钥匙一直由她保管。孔令熊追出去,正撞见如雪豹一样的奥罗拉把小猫似的的夏帆按在体育馆入口的墙壁上,夏帆眼前大概是白花花圆滚滚的一片,她无处可逃。

“她在干什么,这开的什么玩笑?”孔令熊内心的忐忑,让他的上衣后背都湿透了。他没能迈开双脚再追上去,却看到夏帆捂着嘴吃吃地笑,然后取出钥匙乖乖地从里面锁上了体育馆的门。

奥罗拉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回来,在过道里又和满脸羞涩的少年碰个满怀,这时她却侧过脸避让了孔令熊投来的火热视线。

“现在……不用害怕有人进来了。”

“你疯了吗?”孔令熊猛然抓住她的双肩摇晃着。

“我想在离开这座镇子前,把名列全校性幻想对象排行榜第一的人变成我的东西。”奥罗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巧绵软,在孔令熊的耳边吹拂着。

“有那种……排名吗……”

“女生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一起谈些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在孔令熊的心中,已经响起了海啸来临前的预警。

“不……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便被扑面而来无法阻挡的炽热潮水吞没并融化了。

浴室的热水喷头猛烈地摧毁残存的理智,更衣室的长椅像是一望无际的白沙滩,篮球场的中圈就好比月光遍洒的湖中孤岛,哪里也阻挡不了能让人瞬间长大的爱。从慌慌张张的心乱如麻,到整个心里都被她给的甜蜜无所不至地占满,也只一个晚上。直到很久以后,孔令熊才渐渐明白,那时奥罗拉的放纵背后,是注定无法再会的分离。高中毕业以后,他来到了繁华的大都市,再也没有回到伊萨卡那个风景如画却物是人非的小城。


2017-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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