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镇之约

次日天还没亮,孔令熊就去了长途巴士站,他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达约定的城市埃姆登。路程之远,他甚至不敢自己开车前来。他在车上补了一觉,等下了车,就已经接近中午了。沿途他看到三艘巨大的陆上战舰停泊在基地中,两艘是惠特尔的护卫舰,另一艘舰身千疮百孔的就是运载母舰“萨拉托加”号了,看样子舰身大概受了上千弹,一些地方覆盖了蒙布正在修缮,周遭围绕着四五台工程车辆。 这艘母舰还能再服役多少年?没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记得她已经五次从致命的损伤中坚持了过来。

走过军港再坐出租车三十分钟,孔令熊来到了埃姆登郊区的一个名叫伍斯特的清静山谷小镇里,这里的房子都有百年历史,没有高层建筑,低矮的屋顶上遍布青苔,沿着小道一路走下开满小花的山坡,就能在一个圆形喷泉旁找到邮件中约定的甜品店。这地方还真是她一贯喜欢的情调。小店的侧面停着辆枣红色的轿车,是少见的“加利西亚”牌,绫很喜欢这牌子,但三年前这家车厂便已经停产了,孔令熊曾见绫开着这牌子最后一款跑车在学校出现过,眼前这辆差不多是七年前的型号了。孔令熊还没有推门进去,在外面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微笑着对他招手的熟悉的少女。

虽然知道是绫在约他,但孔令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第一眼所看到的她的样子。

绫将长发剪短至齐肩,染成夸张的桃粉色,身上也都是甜甜的糖果色:浅粉细条纹的A字形露背连衣裙,镶着细细的橘色滚边,裙长刚过大腿中段,脚下踩着10cm高的天蓝色坡跟凉鞋,还有长长的假睫毛和艳丽的裸色闪亮唇膏,手上戴着水晶手链和七彩的美甲,她就像一个刚出炉香气呼之欲出的甜甜圈儿。

“你是谁?你把绫怎么了?”孔令熊推门进去在绫的对面坐下,故作惊讶地说。

“我早就想这样试试看了。”绫一甩头发,“你觉得我在家能这么打扮吗?我父母能答应?”

“刚告别少女时代不久啊。你这可有点夸张。”

“吓了你一跳?”

“在扮演什么角色吗?我得花点儿时间才能说服自己。”

“转型试验不太成功啊。”绫双手摊开说,“好不容易离开了家,为什么不换种玩法?”

“真羡慕你可以一直玩,我可是为了阿若在拼命工作呢。”

“她怎么样? ”

“她上午在圣约翰斯通学院补习,下午回咖啡店打工,一天下来,其实也挺辛苦。你呢?在基地里做事?”

“我离开基地了。”绫说,“在埃姆登,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从零开始我的生活。现在我就住在这街上。”

“我以为你要为军队招揽我。”

“基地是在招人没错,可是我只是想见你。我在‘苹果蛋糕’酒店的Gateway 5000工作,已经做了半个月,今天特意换了班——你知道那里吗?”

Gateway 5000是一家贩卖格斗家周边产品的连锁店,在拉文也开着分店Zz,有各种周边服装、卡片、纪念品出售,在爱好者中有着圣殿般的地位,格斗家们经常到各个门店办签名会,以此提高自己的人气。“苹果蛋糕”则是埃姆登非常有名的一家赌场酒店,以奢华甜美的装饰风格著称。问题是,孔令熊并不去赌场之类的地方,也从不知道她还有格斗方面的爱好,所以看到邮件标题上的“苹果蛋糕”时,差点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不过她这身闪亮浮夸的装扮和霓虹绚烂的拳台还挺般配的。

“你最喜欢的工作,不该是设计师吗?”孔令熊有些诧异。

“总是把设计的想法塞在脑子里是想不出什么东西的,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想法,他们不知道自己灵感的价值,可是我知道。去我们那儿的姑娘,真的什么都敢穿,裙子比我的还短呢。”

“敢穿不一定好看。”孔令熊上下打量着绫,“衣服只有穿在适当的人身上才能加分呢。”

“哎哎哎,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很懂行啊,阿若肯定让你打扮得花儿一样吧。她平时都喜欢穿什么?”

“啊?这个……” 

在校园里,阿若不是个太起眼的女孩子,别人怎么穿她就怎么穿,一般也就是带有学校logo的T恤和裙装,并没太多紧追时髦或者刻意的奇装异服。她尽力地想过得平稳一些,不显山露水,下课后除了补习,也不去其他的地方。孔令熊甚至想不起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装扮。

“该不会一直都没注意过?”

孔令熊点点头。

“就算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现在也该适应一点儿了吧?”

“比我适应得快,除了成绩。我在那儿看体育馆,收拾器材,开电瓶车,什么都干,就是没法做研究。”

“你想尽快回到研究里来吗?”

“除了研究我没事可干。” 

“听说军队要开发新型号了,埃姆登在呼唤着你。”

从首府陷落那一天起,以科克·温布尔顿为首的复建小组就已成立并在秘密运作中了。在得到了惠特尔的援助资金后,拉文自由军得以重整反击的力量,首要任务就是改进目前“恐人”的性能以与“战鬼”抗衡。原研究所的幸存者正陆续聚集过来。

“可是阿若她怎么办?她刚在学校安定下来。”

“有趣,你最先想到的还是她啊。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总得对她负责到底,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就死掉了啊。”

“这就是战争,普通人死了是正常的,没死是幸运。谁也不能保证运气一直都好。这与任何人都无关。不要转移话题,我们都是成年好久的人了,你,和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孔令熊不住地把玩面前的空杯。

“说不清,什么也不像。我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可是晚上我们就睡在屏风的两侧,谁也不和谁说话。”

“哪儿有这样的恋人啊。我看她不是挺粘你的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我们是恋人么?我们从见面到现在,我都不敢说我了解她哪怕一丝一毫。她自己的事情,一句话也没和我说起过。”

“怎么会,她很可爱啊。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算什么也不说我也会先把她推倒。真的,我一点都不会犹豫。想了解的事情,要让她开心了再问啊。难道……阿若不是你喜欢的那类型?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有个初恋的女友吗,是个挺棒的跳高选手?你喜欢那个类型的啊。”绫记得学生时代每一个朋友说的每一件事情,这些事情勾勒出他们的人生轮廓。

“她叫奥罗拉·巴宾,本来应该是冠军级别的选手。可是她死了。”孔令熊的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身子侧躺在座椅里,声音有些低沉。

 “死了啊……那真是太可怜了,是怎么一回事?”听了这突然的噩耗,绫的音调也如同从悬崖坠落,她抿了抿嘴唇小心地问。

“不用在意,是分手之后的事情。战争总是会死人,我只觉得特别无力。”孔令熊用手指在杯沿上弹着。

“你很焦躁。”绫说。

“不可能,我很冷静。”

“你在比赛最后两分钟还落后的时候,罚球的命中率是37%。”绫突然话锋一转,“你的手会抖个不停,所以他们不停地在你身上犯规。我看了你三年的比赛,太清楚了。”

“是我自己的问题。”

绫对数据的用心让篮球队当时少了很多麻烦,她的心思也是远远超出孔令熊理解范围的精细,也许她身边的所有人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为什么她会是学生会的主席,为什么她即使离开了显赫的家庭也能如鱼得水始终保持愉悦,这是一心钻在试验台前的孔令熊所不可企及的。在她的面前,他只是女王膝下一名俯首帖耳的臣僚。他认命了。

大学四年里一直都是这样,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那么,也就是说,你是精神上不愿意靠近她?”

“这样说会不会对她是种伤害?她是我生活中的闯入者,现在我的生活规划绕不开她,又不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一个人要想两个人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很累。”

“这就是离开学校必然会经历的变化啊。当然,我承认,这变化和通常比起来是太剧烈了一点。可是这个我们左右不了。”

侍者端上了蛋糕和甜酒,打断了绫对孔令熊的开导。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绫绷了很久的脸也总算放松了下来。

 “来吧,这边的招待,都是我请客。我挺想见阿若的,有时间的话带她来我们酒店吧?总是在你那小村里,不觉得寂寞吗?对了,我一直都还没问,阿若她多大?”绫吃起蛋糕时,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啊?”孔令熊意识到一个微妙的问题。不问女士的年龄本是绅士的本分,更何况阿若自己也说不清。阿若名义上是圣约翰斯通学院的一年级学生,实际上那次要命的冲击看来夺走了她大部分的基本认知和记忆。唯一能得知她年龄的线索是在医院做的身体发育程度和骨龄检查,她大约19岁,具体的生日不得而知,这年龄距离可以进赌场还有着一点距离。

“我以为她只有16岁。”绫说,“失去记忆,会让心理年龄大幅后退,你不对她出手是对的。如果她明白了什么,至少不会恨你。”

阿若一直以来只是乖巧地听从着他人的指示,孔令熊也好,绫也好,医院的医生也好,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也好,她主动向他人提出要求的次数,一次也没有。想到这里,孔令熊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不是一个女孩子应该表现出来的。也许有的女孩非常独立强大,不需要假手别人的帮助也能做成很多事情,但阿若明显不属于这一类,她的身体和心智还不足以支撑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生活。让她读什么书她就老老实实地去读,给她吃什么东西也没有表示出好恶。在咖啡店招待客人的时候,她也从不斗气,从不争辩,有时遇到脾气不好态度很差的客人,也只是垂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瓦瓦出来调解,或是卡洛斯出来把闹事的人赶出去。给她穿什么衣服,她也没有反对的意见。没有人不喜欢这样俯首帖耳的可爱小猫,但是,她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啊……

“我倒希望她能早些明白过来关于这里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像正常人那样相处。她总是这个样子,我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

“你自己在那边照顾她是不是有点不方便?那不如就来埃姆登吧。这儿是大城市,可接触的人更多一些,也许能帮她更快恢复。你还不知道吧,米莎也在这里呢。”

听到米莎这个名字,孔令熊放下手里的蛋糕,抬起头来。绫正用狡黠的目光微笑着观察他的反应。


2016-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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