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色

孔令熊和阿若回到“环形赛道”,绫竟然还在那里。她穿着格子图案的围裙,正游走在客人中间点单送水。附近两条街的人都会来这里,电视里播完圣约翰斯通的比赛以后还会接着播其他学校的,不少人一边喝酒一边连看两场,街那边的剧院散场之后观众们有的也会过来。阿若不在的话,靠瓦瓦和卡洛斯两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卡洛斯·叶塞罗蒂,一个有着棕色皮肤,明亮的眼睛,厚嘴唇,总是穿着红色赛车夹克的年轻人,平时在店里的时候不多,听说也曾有个成为赛车手的梦想,现在却只能在外面开着小卡车到处收购旧电器。那件夹克不知穿了多久了,上面印的硕大的彩色糖豆图案已经褪色,叫人想起被雨水冲刷过的几十年旧街道。他正在柜台里为客人熟练地冲调咖啡,张嘴一笑露出满口洁白坚实的牙齿。看到孔令熊和阿若推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高高地扬起手招呼起来。

“你竟然扔下我们整整一天!”

“好了好了,有话直说,今天你又收来了什么要我修的东西?”孔令熊径直走向吧台后面。

“没有,我要感谢你,虽然你不在,可是给我们送来了一位天使啊!”

孔令熊将目光投向绫,她熟练地单手托着托盘,俯下身子给客人奉上餐点,看上去和熟练的女侍没什么两样,稍微有一些特别的就是她身上除了那件店里的格子围裙之外穿的并不是制服,只是她的日常装扮。

“我的学姐。”孔令熊说,“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完全看不出是新手啊,才半天时间比起阿若来……”

孔令熊伸出手来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阿若到楼上换衣服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来。这种比较不能让她听到。

“小绫姐姐对不起,我让你费心了。”孔令熊和卡洛斯正在聊着,阿若已经换好了制服从楼梯上走下来。

“这么长时间没见,看你没事情我就很开心了。有什么想说的我们晚上再说,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啊。”绫一脸轻松地说。

“我可不知道你做这些事这么熟练啊。”孔令熊说。

“高中的时候在酒店的前台打过工。”绫说,“那时候什么事情都想试试,就从最基本的地方做起了。真的,没什么难办的。”

“做过很多事?”

“试过,算不上做过,有的事情试试就知道不行了。阿若还是回去吧,今天这里就交给我了。”

再说下去就会怠慢客人,而且看起来绫好像乐在其中。也许是在这里让她找回了些许少女时代的欢愉吧。她不让阿若来和她换班,大概想在这体验中多沉浸一会儿。

 

华灯初上,客人们陆续散去,瓦瓦将卷帘门拉下。店里只留下五个人,穿堂而过的晚风已有些清凉,阿若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绫披上,毕竟她袒露着整个后背已感觉到些许寒意了。

卡洛斯做海鲜炒饭最拿手,他自告奋勇地一展手段。他和瓦瓦除了在车队是师徒关系外,也是互相交流厨艺的同好。绫自己的厨艺微末至极,所以品尝过卡洛斯的手艺后赞不绝口。

“既然是小熊的学姐来了,那今天晚上就交给他们吧。我们去闹个天翻地覆。”大快朵颐之后,瓦瓦便拉着卡洛斯从后院出门去了。这城市里有清净淳朴的小店也有灯红酒绿的夜场,大家各取所需。

“本来是你到我那里去,现在我居然到这里来了。”绫躺在后院的一张躺椅上说。

“对不起……”阿若抖动着嘴唇。

“现在不用隐瞒了吧,为什么?”

孔令熊便把他的猜想,和见过科萨克·纳马斯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绫说了。听过后,绫从躺椅上坐起来,眯起了眼睛。

“阿若太可爱了,她真的是想融进你们这个学校里去。”绫说,“别勉强她,让她自己去适应吧。”

“下一场比赛,我会去看的。”阿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不想让自己像第一次看比赛的人……“

“你太紧张了,真是藏不住一点心思啊。”绫拍拍阿若的肩让她坐下,“虽然不知道你真正的回忆是什么样,不过那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吧。”

阿若果然还是和绫更亲近。孔令熊坐在一边想。女孩子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禁忌,而且阿若又是那么乖巧,绫又是那么善解人意。自己竟然和这样两位美女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敢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多余的时候。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球馆里了,之前的一切事情我都想不起来。”阿若抱住双膝,深深地将头埋进两腿之间,“不知道失去了多久的知觉,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连我的名字和年龄都……我会不会是别人造出来的玩偶啊?”

说到这儿她突然抬起头,看到的是孔令熊滑稽的表情,他用力挑动眉梢,两眼飞快地转来转去,像个失控的时钟。

“你做什么鬼脸啊!”阿若把脸往下一沉。

“这不可能,你是和大家一样的女孩子啊。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念书,一起看比赛,每一天不都是一样过的?如果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我们就把每一天都当成一次全新的冒险也不错啊。”孔令熊说。

“对啊,以前不开心的事情也都忘掉吧,我们可是想做也做不到。”绫笑着搂住阿若,但阿若并没被她传染了笑容。

“我有点在意那份体检报告里究竟说了什么。”阿若抱着双膝问,“会不会和你们说的那件事有关?”

“都埋在医院的废墟里了,还怎么去找。”绫遗憾地摆了摆手,“不过她入学的时候也应该检查过吧,有什么结果吗?”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你才不是什么玩偶,有血有肉,有哭有笑,你一哭我就紧张,你一笑我就开心。”孔令熊说。

“我哭过吗?”阿若反问。

孔令熊回想两人相处的时间,阿若确实一次都没有落过泪水。

“为什么,没有会伤心的事情吗?”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个样子吧,每天都傻傻地笑,要不就是望着远方沉思——哎,从我们这个方向看去,那边应该是哪里啊?”阿若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青黑色的夜空,在夜雾中,一座高山仿佛悬于半空,山顶闪烁着灯火,星星点点如萤火虫般飞舞的是奔忙在山路上的车灯。

孔令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十王山’,埃姆登在这边的山脚下,山后面就是惠特尔市了。”

“咦,惠特尔是被大山分成两半的吗?”阿若问。

“不,山路修通之前,惠特尔和埃姆登好像是两个不同的地区。人们开凿了隧道,把山的两面连结了起来。十王山一共有十座山峰,每座山上都有一条隧道。全部都修完好像用了80年时间吧。”孔令熊说,“最高的那座叫图坦卡蒙山,从顶上的观景台能看到山两侧的全景。有机会的话,我们也去哪里散散心吧。”

“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正好可以来做做客。”绫不失时机地提出邀请。

“你在那边难道不停地开party?”孔令熊问。

“我现在可不能为所欲为,我一个人住在那山村里,你感觉不到我的孤独吗?在这里,我们都是异乡人。”绫刚刚还兴致勃勃,一下子声音暗淡了下来。

院子里骤然被空虚的静寂笼罩,三双眼睛面面相觑,六片嘴唇微微地翕动着,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发出声音。这处境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在远离家的地方飘荡,有时孔令熊在冰冷的夜里突然伸出双手在空中想抓住什么,却连一束窗外照进的星光也握不住。隔着屏风,他试图捕捉对面的影子,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对于阿若来说,没有关于家的记忆,这里也许就是她认为的居留之地。他们都已从生死之门穿过,孔令熊心底不希望阿若和自己一样流离奔波。自己要是也忘记过去就好了,这简直是上天对受苦者的最大恩赐,可是这也会剥夺他一切生存的能力。

阿若其实也根本不希望这样的吧。孔令熊望向阿若想着。

“轻松点吧,我们都回不去那时了。”打破沉默的依然是绫。一直以来她很受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课堂讨论中陷入僵局的时候,出来发声打破的总是她。她并不一定有确切的答案,只是很难熬过这种压抑罢了。

“这话瓦瓦也和卡洛斯说过。”孔令熊说,“变化太快,连常识有时都不管用,我小时候还真以为拉文的军队大陆第一,我十岁生日的礼物是艘战舰模型,橡树工业出的‘阿里阿德涅’号,那时候我的梦想是当上司令,能亲手指挥这些战舰征服一切。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彻底相信,战舰就是埋葬命运的铁棺材。”

“阿里阿德涅”是拉文早期的舰队司令旗舰,“萨拉托加”是她的后辈。这艘巨舰在孔令熊大一那年起火烧毁,之前保留着击破敌舰最多的记录。四大精锐之一的“风车”小队前身就是这艘船的舰载战斗队。在孔令熊刚上中学的时候,学校曾带着学生们上舰参观,当时的舰长哈雷·赫尔佐格亲自耐心地为学生们介绍舰上五花八门的武器装备。机库里整装待发的“恐人”部队吸引了孔令熊的目光,他甚至能够登上模拟训练台体验一把在战场上飞驰歼敌的爽快感。只有13岁的少年,在漫天黄沙里与不知身份的战友们坚守着基地。他手中紧握操纵杆,放纵机枪喷吐着火舌,将一部部逼近的敌机击毁在沙漠中,投出的每一颗榴弹都能点燃一团绚烂的火球。能当司令的人不太多,成为一名机师却不太难,他的愿望从那时起起发生了变化。此后7年过去,他在大学的时候得到了大型机动器具的操作资格证书,并获准在学校里为科研组操作实验机,得以一偿梦想。直到“神罚”发生之后,这梦想才像风中的肥皂泡一样无声无息地被残酷的现实刺破。机师要面对的是每一秒钟都可能失去生命的搏杀,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

“橡树工业的战舰模型吗?我记得他们出了十艘吧?我好不容易才收集齐。”绫瞬间恢复了兴致,“那时候我都和男孩子们混在一起,不知不觉的就喜欢上了这些东西。那时候我想当舰长,可是当时都没有女舰长呢——谁管他呢?谁的船多谁就是老大。”

真是没有办法。孔令熊想。绫的家境优越,这让她的自信从来都未曾低落过。孔令熊老家的玩具店里从来也只进过三种战舰模型,能不由分说地收齐十种,那肯定是当时的孩子王了。现在孔令熊当然也可以去二手市场买齐剩下的九种,要买更大更多的战舰也不在话下,可是过了那个年龄就找不回那时的心情了。

“做了学生会主席,也算是用另一个方式实现了愿望吧。”孔令熊说。

“唉,好不容易上了船,连舰桥也去不了,整个人都得窝在鸡蛋壳大小的地方,真是不爽。”绫说的大概是跟随“萨拉托加”号撤退到埃姆登时的事情,逃亡者的处境大体相同,军方的目的是撤出更多的人,顾不得每个乘员个体过于细致的感受。在那艘船上,人们没有什么身份差别,六个人狼狈地挤在五平方米的临时斗室里,无法活动也无法梳洗,只有靠压缩食品来度过那一段无天无日的时间。即使她现在已经完全解放,仍对这段经历耿耿于怀。

“舰桥上压力多大,全船人的性命都在舰长手上,一交火敌人也都是冲着舰桥来。舰长是不能逃跑的。”孔令熊说。

“圣安东尼奥”号的舰长阮义,只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就遇到了可怕的敌袭,他也完成了一个军人极为壮烈的终幕。他先是亲自操纵主炮射击,在主炮控制系统遭袭失灵后转为指挥撤离。他的左肩和左腿两次被弹片击伤,右额头被坠物砸破,顾不得浑身是血,声嘶力竭地指挥船上的人们向脱出艇撤退。爆炸让他站也站不稳,他就拖着伤腿半跪着在过道内艰难移动。最后他死死锁住舰桥的舱门,与先前战死的大副二副通讯员一起迎来巨舰的终末。这些事情都清清楚楚发生在孔令熊的眼前,他这段时间目睹的死亡实在是太多太激烈了,那些鸿毛一般的生命化作子弹从自己身边擦过,随时都可能把自己也拽下深渊。相较之下并未亲眼见证生死的绫简直太幸运了,孔令熊可不想说得她怀疑人生。

可是如此脆弱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相信,这本身就是个能思考上百年的艰深话题。一切对人生价值的思考都会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是什么方式。

阿若好像能接过绫的话题,她们在交流坐船的感受,女孩子之间牢骚满腹,倒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她们也许不会去想这些意义重大到无法肩负的使命或者责任,眼前如何获取更多的愉悦,这话题能使她们立刻抛却辛酸回忆。真羡慕她们。孔令熊想。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奔忙了一整天,从罗斯福到埃姆登到伍斯特再到罗斯福,跑遍了各个街区也没有休息。在夜幕笼罩下,他感受到微风温柔地抚慰着绷了很久的神经,渐渐地睡魔袭上了心头。

2016-11-22 1
评论
热度(1)
© 紅の桜吹雪/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