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意外之吻

回维泰博的路上,全船人依然严阵以待。有霍的“强人武藏”亲自坐镇,海斯特终于能松下一口气。敌人也没有再来袭击。

孔令熊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J区,已经两个小时了,“因戈尔施塔特”回到船坞之后,他还是没有从那里走出来。霍忙着指挥工作人员搬运机器,也顾不上管他。既然没人来叫,他也就当是自己被关了禁闭。

他用手环呼叫过阿若,接听的却是克里奥,不出所料,他们果然在进行身体状况的细致检查。每次从“卡利斯托”上下来,这都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就连自己在做运动员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么详细且频繁的检查。她就像一件精密无比的机器,虽然受着加倍的呵护,却越来越不像个活生生的女孩子。

他还是念念不忘那个每天在他的陪伴下往返于学校和咖啡店之间,对他百般依赖的阿若,可他也深知自己不能对霍开口。“卡利斯托”的阴影将他衬得无力且渺小,更是吞没了他记忆中那个美丽少女的样子。

躺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出门,在寂静曲折的通道里漫无目的地穿行。大概是因为完工得仓促,“因戈尔施塔特”号的未开放部分仍然弥漫着淡淡的涂料味道。这艘船是如此之大,他甚至无从知道离自己最近的人在几条通道之外。

作为备用的生活区,J区本来应当具备一切日常生活必须的设施,诸如医务室、理发室、图书室甚至是超市等,区域里倒是都留下了它们的位置,只是除了门梁上钉着的铜牌,再无一人也无一物。孔令熊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那些乳白色的门,旋即又轻轻地带上。爬上一小段阶梯之后,他推开了这个区域尽头最宽的一扇门。

还是一样的涂料味道,不过一阵微风扑面而来,这个地方比之前打开的房间宽敞多了。他的双脚踩踏所及处,是熟悉的木地板触感,虽然没有灯光,他也能判定这里是一个运动场。这舰内的运动场,没有与外界连通的窗户。

孔令熊闭上眼睛,万千回忆涌上心头。上一次踏上这样的场地已经是什么时候了?那时他甚至还没有脱下拉文理工大学枪手队的紫色球衣,场边环绕的呼喊声还犹在耳畔。

“咚!”

是皮球被盖落弹地的声音,这是雅尼·巴斯托斯几乎每场都能演出的好戏。听到这个声音,就意味着他可以发起一次极具威胁的攻击。运球,突破,传球,一气呵成。这样的令人兴奋的场面,在过去的数年里一直激荡着所有拉文理工校友的心。雅尼·巴斯托斯庞大的身影,仿佛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舞动,他对身边如旋转木马一样环绕的敌手视若无物,果敢地将球抛出,孔令熊能清晰地判断球的去向,他大跨步地向着那颗并不存在的球的方向跑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板上。

回忆中的声音转瞬就消散在坚固的寂静中,在这个被人遗忘的铁皮罐头里,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的膝盖磕得生疼,索性坐在地板上不起来,片刻之后强迫自己的心情也平静下来。这里很好,像是脱离了时间与空间限制的夹缝,连意识也在渐渐从身体里流走。

体育馆里没有开启任何取暖设备,可能还没来得及装好。场内的温度很低,孔令熊坐在场中央瑟瑟发抖。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人来。只有彻骨的寒气,穿透衣料刺入四肢百骸。

寒冰地狱的两个守门者,一个叫孤独,一个叫遗忘。他们一边对着身受苦寒的罪人释放着恶意的嘲笑,一边将罪人们的哀号变成杯中血红色的美酒。从有人以来,他们大概没有停止过这种对饮。

人这一生,即使意识不到其罪,也总要见识几次地狱的。

孔令熊的地狱之旅,也许就是从那天在同样的地点见到了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女开始的。地狱是所有人的归宿,只有幸运者才能看到自身通向那里的道路。

这一切的开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静止的黑暗中,他试图寻找命运这根红线的来源。

出现在混沌之中的,是一个散发着柔光的生命体。极其微弱的光,已经能将黑暗烧开一个洞,来彰显自身的存在。光团在漆黑的立方体中一动也不动,就像浩渺无垠的宇宙中刚刚诞生的一颗小星。

他全身赤裸着,咬牙耐受如针刺刀割般的寒意,心似坚岩,血如冰川,纹丝不动。他这样一个充满热血的男人,现在却要把生命的温度强行降至冰点。

“他这是要做什么?”在战舰中部的一间小屋里,希姆正在盯着面前的监视屏。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人像,而是那个区域的热量图。那块未开放的球场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里其实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正常吗?”在她身后,夏帆正在给趴在床上的阿若做着按摩。阿若毫无生气地将双臂伸在床前,侧着脸趴着。在这个船队里,只有阿若能够享受到所有人的厚待,不过她对此并没有显出一点喜悦,原因自然尽人皆知。

“我得去把他拉回来。”希姆站起身。

“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夏帆说。

“能在这艘船里往来无阻,连希尔达·海斯特也做不到。在建‘威斯巴登’号的时候,我们一共接到18起工人失踪的报案,‘什未林’号也有10起。得盯紧了才行。”

“威斯巴登”和“什未林”是在佩德罗集团直属造船厂建造的同级舰,每次接到人员失踪报案,搜救队都要费上一番周折,失踪者常常陷入脱水和精神恍惚的困境。

“这艘船已经建好了,到处都有导向。”夏帆说。

“但不代表他自己能走出来。”

“希姆……夏帆……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阿若强撑着支起双臂说。

“小公主,你想怎样都可以。”夏帆双手一用力又把阿若按回床上。

“折中一下吧。”希姆拍拍大腿说,“夏帆在这儿照顾阿若,我去J区前面。有异常就通知我。”

“不,换一下。”

孔令熊像尊冰雕一样在球馆中央端坐着,在这之前,他将全部衣物除去,以完全初生的形态面对阴冷黑暗的空间,非如此不足以排除一切心灵的纷扰,因为他知道初见阿若之前,她就是这样的状态。无论男女,在处于最深的孤独与恐惧时,可能会有共通的感觉。

时间静止,空间凝滞,五感归零。

在四面八方都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做一块砸不扁敲不碎,无所求无所畏,刀枪不入心无挂碍的磐石。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对外界的一切活动,就全都凭借本能来感受。

脚步声。

像从房檐上滴下的初融雪水般轻微柔细的脚步声,正在向这里靠拢,不是军靴也不是高跟鞋,几乎没有一点份量感。但在极度的寂静之中,哪怕是再细微的响动也像滚石一样令人不安。

然后,这声音也像是幻觉一般消失了。周遭又重归混沌。孔令熊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从中央裂开,心悸如潮水般涌来,满腔的血液都在争着往体外夺路猛闯。他紧咬着牙关,身子整个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不是所有的突发奇想都有好结果,胡思乱想带来的仅仅是一次无意义的自虐。阿若是阿若,她的感受他人终究无法重现。

他挣扎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刚才脱下的衣服,笨拙地穿上,看样子也无法成为一名裸体主义者。手忙脚乱了一阵之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颓丧地向球场大门方向走去。

“真是的,别让人到处找啊。”

推开门,双眼久违地见到光,耳朵里立刻就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孔令熊摇摇头,仔细一看,竟是夏帆·拉萨鲁斯,她在三步外背靠着墙壁悠闲地站着,鞋子提在手上,故意不发出脚步声,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守了多久。

“随便怎么笑话我好了。”孔令熊径直从夏帆面前走过。

“要回去吗?阿若还在船上。”

“我去找她。”

“你难道怕她在船里丢了?”

“可能是习惯了她一直在眼前的日子。”

“你心里真的准备好接受她了?”夏帆突然话锋一转,“你能不能说句对得起自己的话。”

“我没准备好。”孔令熊陡然扭过身子,生硬地回答。

“你应该不是那种,耐得住性子的草食男人吧。奥罗拉调教过的男人怎么会是那样。”

“人会变的,特别是遇到了重要的人以后。”

“难道奥罗拉不重要吗?”

“我们真正交往的日子,也就是那一个夏天而已。上大学以后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分开也没什么稀奇的。”

“口是心非,你故意让自己变得麻木,一想起来就会很难受吧……毕竟,奥罗拉是那么完美的女人,女人也会嫉妒她,而你没办法把她留在身边,无论如何你也不会甘心吧,尝过那样的美味,任何女人也不过是寡淡如水……”

“不能这样比。”孔令熊打断了夏帆的喋喋不休,“奥罗拉也好,阿若也好,谁也不能取代谁。”

“没人喜欢你的雨露均沾,你以为你是谁啊。”夏帆有些生气地回应。

“阿若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孔令熊小心地问。

“她是那么柔软的女孩子,就算是问她,她肯定也会一直维护你。”夏帆说,“不过很意外,你从来都没和她睡过?你们在罗斯福的时候都是分开睡的?”

“她连这个都和你说?”

“都是成年人,悄悄说两句深夜话题没问题。”

“确实,关系还没进展到那个程度,不过,她身上有太多不了解的事情,我这样选择应该是对的吧。”

每个人都觉得他和阿若早已是尽人皆知的关系,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孔令熊庆幸没有早早越界,现在的阿若,不是他的私有物品,而是“卡利斯托”的心脏,是左右战场命运的钥匙,诸多谜团有赖于她去揭开,所有人都围绕在她身旁,这时候什么情爱,什么欲望,都会成为宏大目标的绊脚石。阿若就算是再怎么可爱,自己也没有足够资本承载她身后背负的一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孔令熊退缩的样子,有点失望啊。”夏帆轻声说,“你是谨慎还是懦弱?”

“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都一样。”孔令熊回答。

“学校也没有允许在体育馆里做爱,哪怕是空无一人也不行。” 

“那,那是……”好像心头被泼了一盆热油一样,孔令熊立刻慌了神。这可是他短短的人生中最美好的奇缘的开端。知道这件事的,全世界可能也只有三个人。

“奥罗拉说过,如果你有能力做,也甘愿承担后果,那么即使是被禁止的事情也可以做。”

“她可没和我说过。”

“你还感觉不出来吗?”

猝不及防,夏帆就吻上了面前毫无准备的青年的嘴唇。

在奥罗拉之后从未失守过的深吻,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夺去了。孔令熊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

柔软,温暖,真实,稍纵即逝。

一击得手之后,夏帆立刻从孔令熊身前飘然而退。即使是技能最娴熟的刺客也莫过于此,如果此时夏帆的手中藏有利刃,孔令熊断没有任何可能性生还。

夏帆身上穿的是精心挑选过,很容易让男生顿生好感的衣服:米黄色竖条纹的吊带衫外面披着白色刺绣外套,下面是白色的百褶裙。她平时应该是穿着医生的白衣,但和阿若在一起的时候,为了不让她太过紧张,更多的时候是脱去白衣露出里面的便装。这身打扮在她这个年龄算是稍微有点性感,没有奥罗拉那么大胆张扬。如果是奥罗拉的话,直接就会将身上的布料减到最低限度,然后用被太阳炙烤得红热的肌肤给男生一个暖洋洋的福利。

“该不会是,从上学那时起,你就一直想这样做了吧?”孔令熊虽然吃了一惊,但心智没乱。

“那时候暗恋你的女生,你觉得会少吗?我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夏帆说。

“有机会的话还想继续?”孔令熊问。

“不了,现在的你不是我的菜。”夏帆惨笑着,“你只有惊慌,没有兴奋。”

“你喜欢硬来啊?”

“没想到吗?女人也可以超好色的。”强吻之后,夏帆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种精力,留给真正能给你回应的男士比较好,不然用多了,你自己也会厌烦套路吧。”

“我做不到奥罗拉那种程度,不过阿若她……好像可以啊。”

在怀抱着阿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孔令熊的思绪会跳回到四年前那个难以从回忆里抹去的夏日。阿若和奥罗拉,其实怎么看也不算是有相似点的两个女人,要说唯一可以连缀记忆的,就是同样娇美丰腴而不着丝缕的身躯,在他掌心中留下的别无二致的感触。夏帆薄衣下掩藏的的柔软攻势,若是在高中的时候使用,或许能一击必中。可是四年前她的身体还远未培育出现在的圆熟,四年后再想施展那样的魔法,却为时已晚了。

“也许她们有相似的地方,但阿若只是阿若·圣马力诺而已,独一无二。”孔令熊说。

“如果你真这么想,”夏帆哀怨地垂下脸庞,“那就早点把她变成唯一属于你的女人吧,不然你有什么立场一直守护她?”

“大概晚了,她是‘卡利斯托’的阿若·圣马力诺。”

夏帆一脸怒容地抬起手掌,在孔令熊的面前举了片刻,又愤愤地向下一甩。

“算了,大家都回去了,你还在这儿等什么?”


2018-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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