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绫的一人游戏

之前孔令熊与绫的交集,大体上与学校篮球队的比赛脱不开关系。他大二那年,拉文理工大学枪手队去拉文第四大城市弗洛斯特维尔挑战劲敌拉文大学弗洛斯特维尔分校的星队。弗洛斯特维尔虽说是第四大城市,人口却只有25万,是一个以古老的沐浴文化闻名的城市,赛前大家就相约一定要去放松一下。不过并没人告诉他,这里很多的浴场都是随时混浴的。弗洛斯特维尔早在还没有从属于拉文地区时,就已经遍布这样开放的风俗了。

他是在温泉酒店“莎乐美”的前台拿到宣传册时才知道这状况的,那折页上有八块腹肌的健壮男模腰上围着白色浴巾,在池边稍微蹲下身子,将手伸向半身泡在池中的女模,少女裸露着光洁白皙的脊背,将左手伸出搭在男模的手上,侧面隐约可见丰满的乳房轮廓。他并不期待在这里能够遇到折页上的浪漫,谁都知道出入这样地方的人都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在队中,他算是最为低调的一个,他要用更多的时间来专注学业,其他队友举办的校园派对他极少参加。不过这是赛季的最末几场比赛,不久后包括队长周进在内的五名大四生就要毕业,拗不过队长的人情,加上比赛顺利获胜,他才来到这个并不怎么习惯的地方。略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里的浴客中拉文大学的学生并不少,他们大多穿着绿色的外套,一目了然。查看宣传册才知道原来拉文大学弗洛斯特维尔分校的前身拉文第二学院是七名学者在这里的一间浴室里商议成立的,于是“莎乐美”其实是学校的一处纪念地。想必学校的创始人十分讲究平等,大家坦诚相见地商议事情,就没有身份之别与贵贱之差。学生们有样学样,也把这里当成社团集会的名所。

他是队里唯一一个坐下来看宣传册的人,队长周进将拿到的衣橱钥匙给他后就径自去淋浴了。他将一册介绍通读后站起身发现队友们早已各行其事。在众多穿着绿色外套的客人中间,只有他穿着紫色,简直像是把敌对的标语缠在脑门上。大厅里学生投来的目光明显不太友善。

唯一一个来和他打招呼的就是芦名绫,她和一群身材高挑的少女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一脸茫然的孔令熊。在学校时他已经和这位学姐有过几面之缘,作为学生会会长,她与所有的学生社团和运动队都接触过。她的同伴们清一色的背心短裤,只有绫扎着马尾辫,一身白色露肩长袖针织上衣和粉色半身裙,孔令熊至今也记得她在人群中抢眼的样子,那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孔令熊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绫,两人便在柜台前攀谈起来。原来绫的一位高中同学在弗洛斯特维尔的女篮打球,她接受同学的邀请去捧场,比赛回来,大胜49分,全队就按照学校的习惯来这里放松。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孔令熊难免有些尴尬,他刚刚才从宣传册上知道这里的风俗,身周都是陌生人的话还好过一些。

“不进去吗?在等谁?”绫问。

若是让绫读出心底的忐忑,发现自己是初次来此地,就更难为情了。她在他面前眯起了眼睛,像猫一样盯着猎物。

“没有没有,我就看一下……这个。”孔令熊只能用手里的宣传册挡一下。

“那好吧,我们里面见吧。”绫非常自然地挥挥手,就进了右边的更衣室,孔令熊才能松下一口气。

“莎乐美”的大浴室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中间是圆形的热水池,四周围着一圈大理石板还有躺椅,客人在烤得发热的石板上或坐或卧,温暖全身,随后有搓澡的技工来为客人擦洗身上的泥与汗。这里确实是男女混浴的,不过也没有多么让人惊诧的赤裸,无论男女都会在腰上裹上一条大浴巾,只有在泡入大浴池时才会取下。彼此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会发生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且浴室里雾气弥漫,连人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好吧,还不错的地方。”孔令熊自语着。浴室里约有60多人,声音杂乱,他一时也找不到自己的队友们都在哪里,便找了个靠门口的空位躺下,石板下有热水流过,使他浑身倦意一扫而空。弗洛斯特维尔的女性并不忌讳裸露上半身,她们习以为常地挺着或大或小形状各异的乳房从他眼前走过,像跳过鲨鱼群的白兔。如果盯着看太久会被当成异类,他仰面闭上了眼。他还是喜欢独处,嘈杂的环境不适合思考,之前的比赛虽然获胜,他却只有替补出场一分未得,心里有点不爽,脑子里比赛的事情挥之不去。

“小熊,你看到刚才和我一起来的她们了吗?”绫走过来在孔令熊身边轻声问道。正在养神的他睁开眼睛,顿时心跳都要停止了。

不知为什么,绫根本就没有围上浴巾。她散着头发,一丝不挂地站在孔令熊面前,双手很勉强地挡着秘密花园。和穿着衣服时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身体相当瘦弱,没有线条可言,乳房完全谈不上坚挺,臀部和大腿却又过于松弛了。这身体没有经过雕琢和修正,自然得让人想要遗忘。

“你怎么回事,你的浴巾呢?”孔令熊连忙趁没人发觉把她拉到墙角。

她要么没有看宣传册,要么是被老同学戏耍了一下,根本不知道还有浴巾这回事。浴室里60多人,只有她是完全裸体的。她和孔令熊一样,是如假包换的第一次。虽然浴室并没有强制裹上浴巾的要求,但绫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越界了。

“哎……是这样吗?”当绫看到周围的人身上都有裹着浴巾时,也有一点慌乱,但一秒钟之后她就镇定了下来,“好吧,多谢你提醒。”既不叫喊也不乱跑,就像从未在人面前出现一样,她一转身回了更衣室,片刻便裹了条浅咖啡色的浴巾出来,从胸口遮得严严实实。与孔令熊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还是羞惭地将脸扭向一边。

几年后,绫的身体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并且即使完全被孔令熊看到她也不再有丝毫羞涩,反倒是孔令熊自己跟不上这种蜕变。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心跳一瞬间骤然加快,随即又恢复平静,拿着浴巾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迷离,四肢乏力,像个荒地里被吹了一整天没人理会的稻草人。这个样子实在是不适合见任何人。

他用力地用凉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绫背靠在池边,双手平身搭在池沿上,孔令熊走来将浴巾放在她的手旁。

“不下来吗?”绫问。

“不能两个人都不穿衣服。”孔令熊说。

“这是你的坚持?”绫很疑惑。

“我做不到你那么淡定。”孔令熊在池边蹲下来。

“你是哪儿人?”绫突然问道。

“老家在城邦瓦尔帕莱索。”孔令熊说,“我父母也都在那里,也许你没听说过那地方。”

“我只知道现存的城邦有64个,但是我说不出它们的名字。”绫说。

“我父亲叫孔敬思,在圣贝尼托种葡萄。瓦尔帕莱索的葡萄酒很有名,但是果园不够大,很多人都跑到临近的圣贝尼托去种。”

“很让人向往的地方啊,他在开酒庄吗?”

“打算开来着,却败给了贴牌的假酒。”孔令熊一脸无奈,“他和我说,做生意我们做不起,还是搞搞技术吧。本来觉得一切都能变个样,谁想得到会变成这样。拉文很适合我,可我成了个流亡者。”

“本来我也可以回瑞德兰的老家,但是我不愿意。我有两个妹妹都在那边和父母生活,我不是那么安分的人,他们并没有那么需要我。”

绫放松身体,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月光洒在她挂满水珠的裸体上,在夜色中银辉闪闪。

“你总是这样吗?”孔令熊蹲得久了就站起身来,不管他是否有意,绫的全身都被他一览无余。尽管如此她也没有遮挡自己一下的意思。

“我高中的时候,会在大家都走了以后,偷偷跑到学校游泳池去裸泳。”绫坦白,“如果不是那样,我可能没法度过那段对成绩要求最狠,压力最大的日子。”

“还真是爆了个了不起的料,不过我完全没觉得意外啊。”

“该镇静的时候你那么慌张,这种时候你却说你不会淡定。你真的就没有什么幻想?”绫一转身换成了俯在池边的姿势,微笑着和孔令熊对视起来。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孔令熊平静地说,“都看过的东西,还有多少幻想的余地?如果我是摄影师的话,你现在的样子倒是很适合成为一幅佳作。”

“我不想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被拍。冰凉的水流扫过每个毛孔的爽快,肢体与风融为一体的和谐,这些都只能是属于我自己的美好感受。谢谢你给我足够的空间来享受。”

绫在池里游了几个来回才上岸,一甩头发就将水珠抛洒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她用浴巾擦干身子,径直走回躺椅躺下,左手搭在额前望向远方的天空,右手自然垂落在地面,浴巾斜斜地随意盖在身上。

“很快活?”孔令熊看着绫将身体线条完全舒展开,无论是遮盖还是裸露的部分都像是有音符在里面跳动。她的表情是沉醉的,嘴角微微挑起,似乎要把夜风中的花香全部吸收到自己的体内。

“一人的游戏到此为止。”绫平躺着向茫茫的夜空张开双臂,“如果我不索取,你就不去理会,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啊。”

“现在才是这出戏的高潮吗……”孔令熊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那里依然没有一丝光亮。


2016-12-0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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